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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工米留

窑工米留
      
   
    窑工米留终于又可以喘半口气了,他和其他窑工一同被人们从那吸人精髓的砖窑场里解救出来,然后被带到指定的场地排队照相,接受同情和施舍。
    此时的米留已经麻木了,脸上的笑纹僵着,眼睛没有一丝灵气,偶尔会泛起死潭黯淡的光泽。
    “真是折磨坏了!” 围观的人们纷纷议论,他们拥在米留这群正被展览的“奴工”面前,气氛很是活跃,口舌一直没有停,饶有兴趣。然而口吻却带着点调侃,他们是在看一场特别的热闹,他们把米留和米留的伙友当作了小丑。还有不少记者,他们似乎取得某种胜利,内心欣喜,穿插于人群中,搜集着最可能让大众眼球爆裂的冷性材料。此时,米留也感到滑稽,他意识到自己正扮演一个很有趣的角色。
    不久审问的时候到了,米留习惯把工作人员询问他们的姓名、年龄、籍贯和住址之类的问题看成是审问,就像电视里常出现的幕面。每次这类的审问总是让米留的耳朵轰鸣,很不舒服,尤其那严肃的口吻,况且又是这样的场合下,米留觉得自己回到了收容站。
    可惜米留没有了拒绝回答的力气,他现在只是一头吓软了腿脚的绵羊。不过米留还是有兴奋产生的,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就是洗澡、换新衣服、吃饭、睡觉、领钱回家,当然中间还有会议,工作人员会用很正式的语言去安慰他们。对于这样的流程,米留及其伙友们已经特别熟悉了。以前他们常被收容或者解救,本来就有不少这方面的经历。况且这个话题也是米留一伙在砖窑场里干活闲时经常温习的。米留甚至认为他们当中某人已经把经历这流程作为一种癖好。
    当工作人员走到米留跟前询问时,米留自己本能地和工作人员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其实这是米留为工作人员的衬衣着想,他身上的破布条发着腐臭,如果熏坏了工作人员和他的衣服,米留会感到很恐惧的,他们之间是没有零距离的对话。那个工作人员也不客气,接受了米留的好意,而且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距离,他内心对那些衣着褴褛的人,只有厌恶排斥,所以距离又加大了。(即使有同情的感觉冒出来,但还会被本能压制下去。)
    之后就是简单的问话和记录。工作人员确是把工作当工作了,他没有多说一句,他告诫自己他在工作,要保持风度,他们不是他的亲人和朋友,他用不着和他们多费口舌,剩下的烂局总有人会收拾。然而米留却想和工作人员多说几句,他要告诉他砖场里的一些趣事。有条看守他们的母狼狗下崽子了,肉乎乎的,看得人眼睛都会酥。可是工作人员却不愿听米留说话,等到他看到米留把他的问题回答完嘴巴合上的时候就走开了。这让米留很愤怒,他甚至认为工作人员连虐待他们的老板都不如,毕竟那家伙在他儿子新婚时,破例优待了米留一伙,休息一天,并好吃好喝地供着,尽管大门仍然有打手和狼狗看守。(米留对于非人的待遇早习惯了,如果中间有些许的好处,他会感激的。因此米留很希望那些老板们天天有喜事,这样他们也就少遭罪。)
    等工作人员走后,米留很失落,他的故事没有人听,他只是想把这个故事让人知道,让他们饶恕那只母狗和小狗,他们没有罪的。他衷心的声音没有人听。
    总算后来米留又有些高兴的神采,因为他被许多记者围起来,他感觉自己能上电视了。以前他是特别羡慕那些能上电视的人,能让很多人看到和知道。如今米留也开始也让人家羡慕了。只是他想换套衣服,因为自己现在脏兮兮的,绝对不能让远在千里老家的媳妇通过电视看到他这糟样,更重要的是米留一直认为自己如果上电视,一定会风采奕奕,赛如明星,而且他还给他老婆打过包票的,说他一定能上电视。今天他要实现这个梦。
    那些记者们却急了,他们要米留原样站好,而且还要他再装些可怜相。如果换新衣服,新闻效果必定会大打折扣的,那些挂在米留身上的破布更有震撼性,所以道具是不能随意改换的。米留只得听从记者们的安排和导演,或者说是摆布,直到照完最后一张照片,米留才算解脱。
    不过米留越来越认为自己做人失败,那丑相要被记者们利用,而他真实的意愿却没有人关注,工作人员和记者根本没有把他当回事,他只是这场奴工事件中很容易被忽略的的悲剧小丑。他们只是关注事件本身,他们的同情也是针对事件本身,而不是米留和他的伙友。他只是事件的一个要素,很快被人们剥离和剔除的,记者的畸形兴趣只是用他来渲染事件。
    米留觉得自己该走了,从这个事件中走出,消失,即使他不这样做,大家也会这样做,因为米留觉得自己很快将和事件无关,至于如果他将来是否还会有这样的遭遇,并不重要,无非又是重复的表演,没有新鲜可言。反正也对自己受的苦难麻木了,自然也会被人们淡忘。
    米留边走边想着,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格外沉重,而且夏热的风吹在身上也很冷。
      
    后记:恳请大家原谅,这样写奴工事件太让人扫兴,但我还要发表自己客观的意见。当看到我那些父辈兄弟们被摄象机无情地特写自己破烂的衣着和很颓丧又猥琐的表情,他们的尊严在受到侵害。他们是极不愿意让别人,特别是让自己的亲人看到这一面,然而我们只是借用他们夸张事件的严重性,却忽略了这点。连他们基本的尊严都顾不到,更不要说他们今后的生计问题了。我们太看中事件本身,而那些受害者真实内心需求却被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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